那种令人作呕的霉味只持续了一瞬,紧接着,一股几乎能将灵魂冻僵的寒气夹着雪花扑面而来。
言子期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和师父正并肩站在一条狭窄的巷弄里。脚下不是青砖,而是没过脚踝的污雪,混杂着枯草和不知名的秽物。
奇怪的是,明明雪落得极大,却听不到半点落在身上的声音。言子期伸出手,一朵鹅毛大雪穿过了他的掌心,无声无息地没入地上的积雪中。
“师父,咱们这是……隐身了?”言子期小声问,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。
“是这盏灯还没认准你。”苏慎微负手而立。
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在这极寒的冬夜里竟然显得有些单薄,但他走在雪地上,却没有留下半个脚印。他看着巷子尽头那间摇摇欲坠的草屋,轻声解释道:“执念未动,你我皆是过客。在最后一点灯油烧完之前,这世界的一草一木,都与我们无关。”
言子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跟着苏慎微朝那间草屋走去。
穿过那道连门板都朽烂了一半的门框,言子期看到了那个男人——那个他在现实中见过的中年男人的祖辈。
那是一个枯瘦如柴的年轻人,正趴在坑洼不平的木桌上,对着那盏青铜灯疯狂地翻找着什么。
“成才,别找了……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草席上,一个老人的半个身子陷在黑暗里,唯有一双眼睛,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,亮得让人心慌。
“爹,还有灯草,一定还有……”叫成才的年轻人声音哽咽,指甲在空了的油罐底抠得咔咔作响,指缝里渗出了血,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。
言子期站在桌子旁,距离成才只有半尺远。
他能清晰地看到成才后颈上密集的汗珠,能听到成才因为极度饥饿而产生的胃部抽搐声。可成才看不见他,成才只是疯狂地抓起一卷枯黄的草纸,试图借着那点快要熄灭的火星再看一眼书上的字。
“我想帮帮他。”言子期突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。
“怎么帮?”苏慎微侧过头,眼神平静如古井,“这是同治年间的饥荒,全村的树皮都被吃光了。你现在给他一碗红烧肉,他只会因为肠胃受不住而当场死在你面前。”
言子期沉默了。他看着成才因为寒冷而剧烈颤抖的手,那只手即便是在这种绝境下,依然下意识地把桌上散乱的几张草纸码得整整齐齐。
那种动作极其自然,像是刻在骨子里的、对字迹和纸张的某种虔诚。
“师父,你看他。”言子期指着成才的手,“他快饿死了,可他连纸角都没折一下。”
苏慎微的目光在那双长满冻疮的手上停留了片刻。
他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俯瞰蝼蚁的淡漠,而是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、跨越千年的审视。
“子期,这就是我们要找的‘器’。”苏慎微轻声说,“这盏灯记住的不是这个人的苦难,而是他在苦难里,还想当个人的那点念头。”
就在这时,那盏残破的青铜灯火苗猛地一蹿,发出了微弱的“噗”的一声。
灯油干了。
黑暗如同潮水般,从屋角的阴影里瞬间蔓延过来,要将这对父子彻底吞噬。
老人的手在虚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:“灯……灯灭了……”
“没灭!”
言子期想都没想,一步跨到了桌子前。
他忘记了苏慎微的告诫,忘记了自己只是个“旁观者”。他伸出手,并没有去抓什么虚无缥缈的灵力,而是下意识地学着苏慎微平时的样子,对着那快要熄灭的灯芯,轻轻弹了一下指尖。
在那一瞬间,言子期的身影从虚无中骤然凝实。
他的卫衣变成了粗布的长衫,他的呼吸与这个时代的寒风重合在了一起。
“嘶——”
一点火星在灯芯处重新燃起,比刚才更亮,更稳。
成才猛地抬起头,他终于看到了站在桌边的言子期。他惊恐地往后缩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言子期愣住了。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,那是一双真实、温暖、且正在被寒风吹得起鸡皮疙瘩的手。
他转过头看向苏慎微。
苏慎微依然站在阴影里,像是一尊不属于这个时空的石像。他看着言子期,嘴角似乎泛起一抹细微到极点的弧度,不知是无奈还是赞赏。
“我是……”言子期卡了壳,他看了看老人,又看了看那盏灯,最后憋出一句,“我是路过的郎中,来讨口水喝。”
在阴影里的苏慎微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这小子,撒谎的水平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。
但他还是慢慢走了出来。随着他的脚步,他也从虚幻中化作了真实。他提着那个装满药渣的包袱,在成才惊疑不定的目光中,走到了老人的床前。
“水就不必了。”苏慎微的声音平和而有力,瞬间压住了屋外的风雪声,“我有药,能让他再撑七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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