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星在灯芯上跳动了一下,原本快要被黑暗蚕食的破屋,瞬间亮堂了几分。
成才保持着那个往后缩的姿势,眼神里满是惊恐与荒诞。眼前的两个男人,一个穿着剪裁奇怪的贴身短衣(卫衣),头发短得像刚放出来的囚犯;另一个虽然穿着长衫,但那面料和气质,绝非这方圆百里能见着的乡绅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成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嗓子里像是塞了把干沙子。
苏慎微没有理会他的惊愕。他径直走到那张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草席前,弯下腰,两根手指搭在了老人的手腕上。
“子期,火大一点。”苏慎微头也不回地吩咐道。
“哦,好。”
言子期从灶火堆里捡了根枯枝,借着灯火点燃,扔进了一旁冰冷的炭盆里。火光映照着他那张还带着些现代少年气的脸,他看着成才,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无害:
“别怕,我们真是路过的。我师父……他是位神医,专治这种吊命的症候。”
苏慎微此时从袖口取出一枚深褐色的药丸。那其实不是药,而是他在这盏青铜灯的岁月流影里,截取的一段关于“温饱”的意念。
他将药丸塞入老人干枯的口中,手指顺着老人的喉尖轻轻一滑。
片刻后,原本已经进气少出气的老人,胸口竟然剧烈起伏了一下,紧接着,一阵浑浊的呼吸声在屋子里回荡开来。
“爹!”成才终于反应过来,连滚带爬地扑到床前,“爹你醒醒!”
老人缓缓睁开眼,浑浊的眼球转了转,焦距最后定格在桌上那盏亮得有些反常的油灯上。
“灯……还亮着啊……”老人呢喃了一句,随后看向苏慎微,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光返照的清明,“先生……救命之恩,来世……”
“不必来世。”苏慎微站起身,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这药能保你七天命。这七天里,你能吃能走,但也仅此而已。七天一过,灯尽油枯,神仙难救。”
成才愣住了,他转过头,对着苏慎微狠狠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撞在坚硬的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够了。”苏慎微皱了皱眉,侧身避开了这一礼。
言子期在一旁看着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他走到桌子边,看着那叠被成才按得平平整整的草纸。那上面抄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,全是《大学》里的句子,由于缺墨,很多字都是用烧焦的木棍写上去的。
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想把其中一张卷了角的纸抚平。
“别动。”苏慎微出声提醒。
言子期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看到,那张草纸因为年头太久,已经脆得像蝉翼。如果他这个现代人的手劲稍微大一点,这张承载了一个家庭所有希望的纸,就会瞬间变成齑粉。
“子期,这里的每样东西都有它自己的命数。”苏慎微走过来,看着成才,“你为什么非要点这盏灯?”
成才擦了擦额头的血迹,有些局促地站起来,小声说:“爹说,读书人……得见光。他说外面乱,世道黑,要是家里连这点火星都没了,我就真成牲口了。”
言子期听得心头一震。
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清末少年,对方肋骨突出,脸色枯黄,却在听到“读书人”三个字时,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卑微的骄傲。
“师父,我……我想教他认字。”言子期突然说。
苏慎微看向他,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:“你只有七天,而且你教的东西,救不了他的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言子期蹲下身子,看着成才那双布满冻疮的手,“但我总觉得,这盏灯既然认了我们,我们就得给它添点不一样的火。”
苏慎微沉默良久,最后竟破天荒地没有反驳,只是转过身,走向了漏风的窗边。
“随你。”
那一夜,破旧的草屋里,炭火微红。
言子期没有用任何现代的技巧,他只是拿过成才那根熏黑的木棍,在那叠残破的纸上,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“人”字。
他写得很慢,姿势甚至有些笨拙。但在阴影里的苏慎微看来,少年的侧脸在那盏跨越百年的灯光下,竟显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肃穆。
屋外大雪封山,时代的大潮正如泥石流般冲刷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。
而在这一方小小的灯光里,一个还没弄明白自己是谁的少年,正对着另一个快饿死的少年,轻声念道:
“跟我读……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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